耿言虎:村莊內生型發展與鄉村產業振興實踐 ——以云南省芒田村茶產業發展為例 作者:耿言虎 來源:《學習與探索》 更新時間:2019-03-26



鄉村振興與內生型發展

      鄉村發展是現代化的重要議題。中國共產黨十九大報告提出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這是對中國當前農業農村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現狀以及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人口流失、產業不振、文化停滯、社會解組等農村衰敗問題的有力回應。
      “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是鄉村振興戰略的政策目標。其中,產業興旺是鄉村振興的根本。從中國共產黨十六屆五中全會提出“生產發展”到十九大提出“產業興旺”,國家對農村產業發展提出了新的要求。在新時期,鄉村產業振興機遇與挑戰并存。在當下中國的一些欠發達農村地區,出現了農村空心化、農民老齡化、農業邊緣化等問題,農村發展面臨諸多困境。但是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深入,城鄉關系逐步從城鄉不平衡發展進入城鄉融合發展的新階段。鄉村交通條件的改善、鄉村旅游的興起和高品質農產品需求等都為鄉村產業發展帶來了機遇。
      在鄉村振興的戰略背景下,欠發達農村地區如何整合自身優勢資源實現產業發展值得深入研究。從世界范圍內欠發達農村經濟發展的實踐來看,早期大量采用的是由專門的發展機構實施的外部誘發型發展項目(externally induced development project)。這些外部輸入的發展項目由于沒有能夠充分地培育村莊的自我發展能力,加之普遍存在的不妥協的權力結構、社區居民參與不足、與地方文化傳統不兼容等問題,往往效果不佳且難以持續。出于對以往實踐的反思,在理論和實踐層面,基于村莊自身基礎的內生型發展模式日益受到重視。Peredo和Chrisman提出“社區為基礎的企業”(Community-Based Enterprise)這一發展理念,指社區作為企業或企業家通過整體性的行動追求社區的集體利益。社區企業中,居民可以作為企業的所有者、管理者和雇員,充分利用社區自身的治理結構、社會資本、地方知識與生產技能等優勢,發揮社區的主動性,把社區轉變為經濟組織。
      基于對文獻和現實的理解,本文提出村莊內生型發展的鄉村產業發展方式。村莊內生型發展包括兩個層面的含義:第一,產業發展中村莊的自主性和農民參與的主動性,非政府或其他機構代替村民決策甚至包辦的發展;第二,從村莊自身汲取有利于發展的多方因素并結合外部有利因素發展村莊產業。嵌入(embeddedness)是理解經濟行為與外部社會之間關系的重要概念。中國鄉村的產業發展需要將產業嵌入于鄉村的社會、文化、自然、政治、經濟背景中考察。對于村莊內生型發展,筆者認為至少需要四個重要條件:第一,村莊的資源稟賦和文化傳統。充分利用村莊的資源優勢、傳統技能、地方文化等,既可以發揮特色優勢,又可以形成差異化競爭。第二,村莊的治理結構和自治傳統。村莊的治理結構和自治傳統有利于產業發展協商和決策制定中村民的參與。第三,村莊精英人物。精英人物具有超出普通村民的能力與決斷力,他們是村莊產業發展的領路人。第四,村莊社會資本。信任、規范和關系網絡等社會資本可以提高村民在產業發展中的合作效率,消除風險,促進信息溝通。本文基于一個西部民族地區村莊產業發展的案例,分析鄉村內生型產業發展的探索經驗與啟示。



案例村茶產業的形成

      芒田村位于云南省普洱市南天縣義會鎮,共有自然村6個,678戶,2760人,92%左右的人口是布朗族。芒田村的地理條件和氣候條件較為適宜茶葉生長。芒田村有古茶12000畝,是著名的“千年萬畝古茶園”天邁山的重要組成部分。另外,還有現代茶園10900畝。近年來,芒田村通過古茶品牌立村,以布朗文化活村,以旅游產業興村,以生態經濟強村,實現了茶產業(古茶、生態茶)和民俗旅游的協調發展,取得了經濟、生態和社會效益的多贏,茶葉收入占到芒田村民收入的70~80%。2016年全村人均收入達到7599元,實現了整村脫貧出列。

      (一)村莊茶葉種植的歷史
      芒田村民歷史上從事以農耕為主、茶葉為輔的生計方式。20世紀六七十年代,當地政府兩次在芒田村組織和推廣現代茶園,但都沒有大面積推廣。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行后,南天縣政府把開發山區商品茶作為重點扶貧項目。南天縣的茶葉開發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以政府組織開發為主,采取聯辦茶場的方式,政府向聯辦茶場提供技術、資金和配套物資等,聯辦茶場負責茶葉生產、加工的各項技術指導。參與聯辦的村組織人員開墾梯地、種植溝、定植茶苗并固定專業管理人員。聯辦茶場、村集體和村民按照一定的比例進行收益分成。
      第二階段以民間自主開發為主,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隨著茶葉種植技術的擴散,很多村民投入勞動力、資金,利用家庭的閑置土地開發茶園。但由于此時茶葉價格較低,茶葉種植面積不大。2000年以后,茶葉價格逐步上升。2003年,茶葉鮮葉達到每公斤3元,每年每畝茶葉(以350公斤計算)凈收入達千元。與之相比,甘蔗每畝凈收入最高不到600元。茶葉的競爭優勢加之“退耕還林”政策相關補助,芒田村茶葉種植面積迅速擴大。
      種茶、采茶、制茶、賣茶成為芒田村民主要的生產活動,很多在外務工的村民陸續回村,芒田村民收入水平有了很大提升,村莊產業凋敝問題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

      (二)村莊茶葉生產的組織形態與潛在危機
      中國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后,生產決策權由集體下放至家庭,農村社會呈現分散化的趨勢。絕大多數村莊經濟都是以分散的家庭經濟為主導,村莊內部農業同質性較高,但合作較少,組織程度低。生產經營者追求自身經濟利益的最大化,農業生產表現出較大的負外部性,比如案例村茶葉的健康風險。新建茶園被稱為臺地茶,屬于密植速生豐產茶園,與古樹茶相比,具有“易采摘,產量高,外觀美”等優勢。臺地茶每畝每年使用茶葉專用肥和尿素50公斤,大量的化肥、農藥進村上山,現代性的環境污染問題開始出現。



生產的組織化
與村莊茶葉品牌塑造

      (一)古茶生產“公約”:茶葉生產的初步組織化
      芒田村歷史上有一套古茶樹的管理制度。古茶林嚴禁砍伐樹木,每年定期除草兩次,每年春季補種茶樹新苗,古茶樹采摘也有時間限制。這套制度是古茶園得以延續千年的重要原因。
      2003年以后,“健康茶”概念開始流行,未使用化肥農藥的古茶受到歡迎,加之古茶園數量稀缺,古樹茶價格水漲船高。2003年南天縣引入外資企業美國101公司進入天邁山開發古茶,該公司有完善的茶葉生產設備和銷售渠道,主打有機茶。101公司進入后,大量收購古樹茶鮮葉,提高了當地的古茶價格。2014年以后古樹茶鮮葉價格趨向穩定。
      古茶價格攀升在提高村民收入的同時,其生產經營中的問題也開始顯現:首先,茶樹遭到過度采摘,管理不合理。為了最大限度獲取收入,村民采摘折斷、損毀茶樹、超出時間采摘現象嚴重,甚至出現村民對古茶樹施肥、打藥的情況。古茶樹的破壞較以往更為嚴重。其次,茶葉市場混亂。一些商販和茶農把其他地方的茶葉運到芒田村,貼上標簽或摻混其中充當天邁山古茶對外出售以牟取暴利,芒田村古茶聲譽遭破壞,茶葉銷售受到嚴重影響。
      古茶的破壞性生產和以次充好的市場亂象是芒田村茶產業面臨的第一次危機。地方精英在此時發揮了重要作用,及時意識到農戶無序生產經營的危害。芒田村在時任村書記和村中威望頗高的村民倡議下,于2006年成立古茶保護協會,2007年制定《芒田村保護利用古茶樹公約》。古茶生產和銷售進入有序發展階段。

      (二)生態茶園建設:茶葉生產的進一步組織化
      面對茶產業危機,當地政府于2010年正式啟動生態茶園建設項目,通過稀疏留養、覆蔭種植、控制農藥化肥使用等做法,全市計劃在3年內把130余萬畝現代茶園全部改造成“生物多樣性立體復合生態茶園”。除技術措施外,普洱茶地理標志保護產品茶園登記和茶葉專業合作社也是生態茶園建設的內容。生態茶園改造由政府逐層壓力傳導實施。在改造過程中,芒田村有部分茶農因經濟利益受損反對改造,特別是一些茶園面積較小的茶農反對較為激烈。之前的臺地茶經營模式不可持續,如何克服茶農的反對并選擇新的發展方向,芒田村茶產業發展面臨第二次抉擇。
      在這種關鍵時刻,地方精英認清現實,主動選擇生態茶作為發展方向。鄉村社會對創業(Entrepreneurship)機遇的理解與地方文化的認知密切相關。臺地茶與古茶銷售的“冰火兩重天”讓地方精英意識到茶產業的發展趨勢。他們在政府生態茶園改造項目實施前就效仿古茶園的“林下種茶”模式,進行了被稱為“保茶還林”的茶園改造的試驗。雖然種植面積僅為20畝,但是試驗取得了收益,堅定了當地村民發展生態茶的信心。生態茶園改造項目實施后,芒田村精英們意識到發展生態茶不僅是政府的要求,而且是未來村莊產業升級發展的難得機遇。面對村民最初的不理解和反對,在多次村民大會上,地方精英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們反復呼吁,引導村民種植生態茶。
      當地政府也在茶園改造過程中給予幫助,政府采取以獎代補的方式,每畝補貼茶農300元,并請當地大型茶葉公司以高于市場價的價格收購茶葉,這些措施保證了茶園改造順利完成。芒田村2012年完成了全部的茶園改造。但生態茶園的經營仍面臨棘手的問題,一些地方生態茶園改造后茶農使用違禁農藥、化肥現象屢禁不絕。同時,市場中的很多非生態茶打著“生態茶”的旗號出售。茶葉生產面臨著質量監管難和產品信任度低的雙重困境。為應對困境,芒田村決定對生態茶園的產品和管理進行升級,發展有機茶,禁用農藥化肥。在生態茶園建設后,個別村民偷打農藥現象依然存在。農藥的使用對芒田生態茶的品牌塑造產生負面影響。為監管農藥使用,芒田村經過商討制定了監督、懲罰制度以及舉報制度,同時加強管理。芒田村擴展了已設置的關卡的功能,化肥農藥增列為檢查項目,未經批準購買的化肥、農藥嚴禁流入,農藥使用數量逐年降低。

      (三)村莊生產組織化如何可能
      面對茶產業發展的危機,芒田村的有效應對是茶產業從追求數量生產到提升質量的關鍵。目前,芒田村有四個自然村有機茶進行了歐盟認證,兩個自然村進行國家認證,成為普洱茶生態茶園建設的示范樣板基地。芒田村生態茶逐漸得到市場認可,2009年當地生態茶鮮葉價格為每公斤5元左右,2015年上漲到每公斤30元。芒田村為何能夠克服分散化并實現統一管理呢?這主要得益于村莊內生性因素,包括三個方面。
      第一,村民“共同經濟利益意識”是生產組織化的前提。村莊具有明確的地理邊界,盡管具有成員資格的村民獨立從事茶葉生產和銷售,但帶有地域特征的“芒田村茶葉”是對外宣傳的一致的產品標簽和地域品牌。芒田村是“大戶+小戶”聯盟式村莊經濟發展模式,茶葉口碑關系到每戶茶農的利益。當茶產業發展遭遇品牌信任危機時,村民的“共同經濟利益意識”開始凝聚,圍繞茶葉生產和經營的集體保護行動具備了形成基礎。村莊導向(community-oriented)的行為與個別村民的私人利益之間存在張力,村莊導向越突出,村莊需求的滿足則會對個體自由選擇產生優先權。盡管少數人個人利益受損,但集體利益的最大化得以實現。
      第二,村莊核心人物的抉擇與推動是生產組織化的關鍵。美國學者赫希曼的“退出—呼吁理論”指出,當一個組織面臨績效衰退時,組織成員可以擇優選擇基于市場原則的“退出”或非市場原則的“呼吁”兩種回應方式。生態茶最初實施時,農戶短期內面臨經濟損失,部分村民選擇退出,但退出將徹底失去發展生態茶的機會。芒田村核心人物即地方精英由于個人能力較強,茶葉生產和經營規模較一般村民大,這些地方精英兼具市場敏銳度和組織動員能力,是產業發展的關鍵人物。他們選擇積極“呼吁”,堅定發出走生態茶道路的聲音,加之政府的外部支持,經過短暫“陣痛”代價,最終實現了村莊層面茶產業的完全轉型。
      第三,村莊傳統的治理結構與資源是生產組織化的保證。中國農產品監管中,政府監管仍存在漏洞,個別地區監管失靈現象時有發生。集中統一管理是克服家庭經營分散性和生態環境整體性矛盾的重要手段。芒田村通過強有力的村規民約和內部合作,加強生產的組織化程度,順利地走出了監管失靈的困境。在嚴格的管控下,芒田村使用農藥的農戶急劇減少。通過集體協商制定村規民約,通過村民大會宣傳教育,通過村民舉報實現低成本的有效監督,通過當面批評教育和大會點名批評等方式懲罰違規村民等都是傳統的村莊治理手段在茶葉生產和經營中的運用。



茶文化再造與茶旅經濟融合

      (一)茶文化的再造與旅游開發
      芒田村布朗族有獨特的民族文化。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移風易俗”“破除迷信”的政策背景下,芒田村很多傳統習俗和儀式中斷,村寨寺廟也在“文革”期間被拆除。隨著經濟收入的提升,芒田村人恢復傳統文化的愿望日益強烈。同時,應旅游發展需要,當地政府在弘揚傳統文化中做了大量工作。例如,政府投入大量資金對村莊傳統干欄式建筑進行保護,修建村莊道路和旅游設施,申請各類遺產和文物保護項目。2012年天邁山古茶園入選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保護項目,2013年芒田村翁基古寨被列為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4年入選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并積極籌備申報4A級旅游景區。隨著天邁山古茶園知名度與日俱增,外來游客日漸增多。傳統文化恢復不能一成不變,而是需要與當下的實際相結合。為了配合政府的旅游開發以及村莊茶葉經濟的發展,芒田村傳統文化的恢復和再造以茶為核心,在具體內容和形式上都進行了一定的改造。芒田村茶文化的再造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傳統文化的收集與整理。布朗族末代頭人之子、小學退休教師張德明歷時4年,走訪多位本村和鄰近村莊老人,利用口述、石碑、文字等多種途徑,較為系統地收集和整理了芒田村的歷史和文化。這些內容包括:芒田村的建寨歷史,首任首領帕哎冷及其夫人七公主的傳說,茶葉發現、種植、利用的歷史,中斷的節日和傳統習俗的形式與內容等,以及芒田布朗族傳統的飲食、服飾、歌謠、文化藝術、手工制品等。2009年張德明出版《芒田布朗族與茶》一書,書中對芒田布朗族的歷史與茶文化進行了詳細的梳理和介紹,較為完整地呈現了村寨和茶的歷史。在這一過程中,地方精英扮演著恢復地方文化的重要角色,而傳統文化的恢復離不開文本的重建,對傳統文化的文本重現為茶文化的再造打下了基礎。
      第二,儀式場所的恢復與新建。通過政府、基金會、企業、村民等多種渠道籌資,芒田村重建了“文革”期間被毀的帕哎冷寺,帕哎冷寺成為村寨重要活動的舉辦場所。按照傳統式樣修建了茶魂臺,用于每年舉行的呼喚茶魂儀式。在村莊企業資助下,雕刻了帕哎冷和七公主塑像。建設了布朗族博物園,收集古秤、陶罐、馬幫物件、制茶工藝等實物。修建文化舞臺,作為重要節日表演場地。2016年,茶祖節文藝晚會共有18個節目,每個村寨都表演了2~3個節目。通過場所的重建,增強了村寨間的交流,實現了文化共榮。
      第三,儀式活動的恢復與建構。儀式活動是文化的重要載體。恢復的主要儀式活動有:其一,茶祖節。帕哎冷被芒田人認為是祖先,祭祀帕哎冷的儀式“奪”的活動于1950年中斷。2004年,芒田村恢復了這一祭祀儀式,將其更名為“茶祖節”,帕哎冷被芒田村人冠之以“茶祖”。茶祖節設定在每年4月17號,邀請海內外人士參加,茶祖節期間集體重溫祖先遺訓。其二,茶魂祭祀。恢復祭茶魂儀式。芒田村每片古茶園都有一顆茶魂樹,即茶林里最早種下的一棵茶樹。歷史上每年都要舉行隆重的祭茶魂儀式。其三,鏢牛儀式。2010年,中斷了數十年的茶祖節“鏢牛”儀式也得到恢復,此后每三年一次,成為固定的儀式。儀式活動作為文化的載體,其恢復與重建無疑從根本上促進了傳統文化的復生。

      (二)茶文化的經濟帶動作用
      芒田村的茶文化再造本質上是一種“地方性的生產”,是村民基于記憶與想象而建構起來的文化世界。芒田村在文化恢復中有意識地將民族文化和茶產業結合,有效地延伸了茶產業鏈。傳統文化具有了現代價值和經濟效益。近年來,每年來參加茶祖節的人數都在2000人以上,場面頗為熱鬧,甚至吸引了東南亞等地的游客。2011年,芒田村獲得“中國最有魅力休閑鄉村”稱號。芒田村所在區域旅游熱度持續增加,2017年國慶中秋假期天邁芒田景區接待游客2.42萬人次。古茶園、布朗族茶文化因其特色吸引了媒體的注意,僅中央電視臺就至少4次拍攝了芒田村的電視欄目。
      芒田村茶文化旅游的發展與茶產業形成了較好的促進關系。首先,茶文化提升了茶葉品味并規范茶葉生產。芒田村古茶的文化建構使茶葉消費在物質層面以外,更具有“符號消費”的特征。布朗王子、布朗公主、阿百臘(布朗語意:茶魂)等與芒田村布朗文化相結合的茶葉品牌相繼注冊。芒田村的茶葉價格實現了一定程度的“品牌溢價”,比周邊村莊高出1倍以上,由茶魂樹鮮葉制做的布朗王子茶甚至可以賣到每公斤600~800元。此外,不斷重復儀式活動起到了凝聚共同體和規范群體經營行為的作用。茶魂祭祀不僅是一個儀式展演,還可以通過祭祀茶魂約束村民對古茶園的經營。
      其次,旅游業促進了茶葉的銷售。旅游興起后,當地村民在村里的交通要道和廣場擺上茶葉和一些土特產、手工制品等,儀式活動期間茶葉的銷售是平時的數10倍。茶祖節有來自全國各地前來訂茶的茶商。一般茶農都在自家門前搭棚,擺放桌椅、茶幾、茶具等,游客經過主動招呼其過來品茶,介紹自家的茶葉。旅游為茶葉現場體驗、培養客戶創造了機會。
      最后,旅游業帶動了當地住宿、餐飲、手工業等行業的發展。旅游業的發展創造了一些商業的就業機會。芒田村有大小賓館、客棧近30家以及大量民宿。每年的4月份旅游旺季,賓館經常一床難求。民宿按照條件差異,包吃住每人每天費用在100~300元不等。村中誕生了阿百臘公司這樣的集茶葉種植、加工、銷售、住宿、餐飲等為一體的村莊能人開辦的企業。當地農家樂還開發了茶宴,包括茶花煎蛋、茶尖炒肉、炒茶籽、普洱茶煮米飯等。

      (三)旅游業發展中的政府、企業與村莊
      旅游的開發使芒田村由茶葉這一“產品品牌”(product-branding)發展到更大意義上“地點品牌”(place-branding)。芒田村旅游業與茶產業協同發展表明了鄉村產業振興中三大產業融合與城鄉融合是重要的實現路徑。通過發展茶文化旅游實現茶產業鏈的延伸,通過吸引城市人進村旅游提振鄉村產業。實際上,有三種力量參與了芒田村旅游的開發。政府具有整體規劃和資源整合的優勢,著重于旅游基礎設施的建設、旅游市場規范以及古村落、古茶園保護、招商引資等。企業具有較強的市場敏銳度和營銷能力,著重于住宿、餐飲、茶產品運營和旅游品牌、旅游線路打造。為擴展旅游品牌,當地政府招商引資來的天聯集團主要側重于打造天邁山的旅游品牌。天聯集團新建了茶祖廟、天聯山莊、天聯精品酒店等設施,構建觀光、體驗、購物、餐飲、住宿一體的旅游品牌。芒田村除了古茶園和古村落建筑外,活態的民俗展演如唱歌、跳舞、織布、祭祀茶祖等是吸引游客的重要手段。儀式展演作為茶文化的載體,日益成為芒田村旅游中的亮點。芒田村旅游業發展中,形成了“政府+企業+村莊”三方既有分工也有協作的合作模式,共同促進了芒田村旅游業發展。政府每年都會組織村民參與旅游接待培訓,提升服務能力。天聯公司、本地茶葉公司每年都會贊助民俗活動一定的費用。天聯集團每年還會邀請一些名人參加茶祖節,并邀請電視臺記者前來拍攝以增加芒田村的知名度。


結 論

      芒田村的產業發展實現了茶葉供給的優質化、茶產業鏈的延伸化、鄉村環境的生態化和茶農生活的豐裕化。鄉村產業振興不是一步到位的發展過程,而是鄉村在變動的內外部環境中不斷適應調整最終實現產業做大做強的探索過程。鄉村產業的發展路徑應是多樣化的,芒田村茶產業的發展歷程僅是鄉村產業振興的一個案例,但案例本身卻能夠反映中國欠發達農村地區產業振興的可行路徑與蘊含的潛能。從村莊內生型發展的角度,政府和相關部門在鄉村產業發展中的職能與作用方式應發生轉變。首先,應轉變將鄉村社會和文化傳統視為落后因素以及現代產業發展障礙的認知模式,積極倡導和發掘鄉村傳統中的有利發展的因素;其次,應改變由政府和其他部門代替村民決策甚至包辦的發展方式,積極通過制度保障村民對村莊產業發展的決策權和自主權;最后,應扭轉“重物輕人”的鄉村產業發展支持方式,積極支持和培育鄉村自我發展能力。同時,內生型產業發展還必須處理好以下四個關鍵問題。
      第一,發揮地方精英的能人引領作用。內生型發展中,農民居于主體地位。鄉村能人的“創業精神”是鄉村產業振興的重要推動力。芒田村5個大型茶葉加工廠、大的餐飲企業等都是由村莊精英創辦的。在旅游業發展后,一些芒田村畢業的大學生也回鄉創業,如畢業于國內某高校的大學生就回鄉組建了樂隊,改編和創作布朗族民歌,為文化傳承做出了貢獻。鄉村產業發展中,高素質的人才是最核心的要素。要堅持本地培養和吸引村莊在外就業和學習的村民回鄉創業,將他們在外積累的知識反哺鄉村。
      第二,匹配產業發展與鄉村優勢資源。很多村莊都有可資利用的資源稟賦、特色文化等資源,要形成特色化發展的路徑,實現特色資源的價值化。以自然資源、歷史文化資源等為發展方向,有利于形成錯位競爭優勢和差異化發展,避免產業雷同。芒田村古茶園和布朗族茶文化造就了村莊產業發展優勢。需要將外部需求和村莊優勢匹配,延長產業鏈,融合三大產業,創造新產業、新業態。注重將地方文化注入產品,形成“文化+產品”模式,打造品牌,提高產品的附加值。
      第三,發掘鄉村傳統的治理資源。在鄉村產業振興中,村莊傳統的管理和決策方式在產業發展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芒田村茶產業在初期“脫嵌式”發展后進入有序的發展階段,鄉村社會基于有效治理形成的規范性力量是關鍵。鄉村熟人社會中的村莊文化、傳統權威秩序、社會資本等都為有效治理提供了基礎。村莊自治傳統能夠確保村民參與到村莊產業發展的決策制定和討論中,如村規民約的制定、討論等。在一些村莊產業發展實踐中,基于自治傳統基礎上創新而建立的村民理事會制度對產業發展起到了重要的制度支撐作用。
      第四,搭建多利益主體合作的組織模式。內生型發展并不意味著僅靠村莊自身發展,而是需要多元利益主體參與,以風險防范和利益共享為原則,搭建合理的合作組織模式。芒田村茶產業的“大戶+小戶”聯盟式發展模式,旅游業發展中的“政府+企業+村莊”的協同發展模式在實踐中發揮了較好的作用。需要通過制度將合作發展為共贏的模式,其中保障村民的利益是核心原則。曾有大公司想大規模流轉古茶園,經村里會議討論,否決了流轉。如今,幾乎每戶都有人均數量大致相當的古茶樹,村民成了產業發展的最大受益群體且有效避免了一些地區發展中出現的嚴重貧富分化問題。

      本文原載于《學習與探索》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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